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民工專列

2002年12月26日, 喀什->烏魯木齊, 夜宿火車上

今天要坐火車去烏魯木齊, 要坐一天, 池谷送我去坐的士, 上車前他叮囑我說: 「在車上小心, 中國人沒信用, 連水瓶也偷, 萬事小心, 加油! 加油! 加油! 加油!」他一直叫著加油, 直到我的車出發才停……

這時車站已有很多人, 好不容易擠進去車廂裡, 按票坐好。可能你會覺得奇怪, 既然車票上有座號, 為甚麼還要迫著上車? 因為座位上的行李架是沒號碼的, 先上車的可以先把行李放好, 後上的嘛, 可能要把行李放在通道上了。

我為了省錢, 買的是普快硬座的車, Y70。火車於9:16準時開出, 坐在我對面是一名重慶民工, 脾氣似乎很好; 坐在旁的是一名搞建築的鄭州民工。似乎整個車子都是民工, 真的亂得厲害, 地上滿是垃圾, 車務員每次掃完地以後都說: 「你們不要把東西掉在地上!」但附近又沒有垃圾箱, 又沒有給垃圾袋, 難道叫人把垃圾帶到烏魯木齊?

在喀什的批發市場買了些貴陽出產的「伊妹emme」方便米飯, 這種東西很好玩, 一個才Y2.5, 只要把熱水倒進鋁紙袋, 就能泡出一碗米飯, 味道還不錯, 我買了十個, 打算坐火車慢慢吃。這種東西可能是新出品, 我看其他旅客吃的都是方便麵, 對我的方便米飯好奇不已。泡方便麵的人太多, 開水供不應求, 我走去問車務員拿水, 她生氣的說: 「我現在門都開不到, 你還問我拿開水?」原來火車停了下來, 門被冰封了打不開, 後來要賣方便麵的大叔借了一瓶開水淋了一會, 才把車門解封。

坐在我旁邊的鄭州民工叫田萬京, 他問我哪裡來, 我說是香港, 他卻總是不相信, 又再問: 「深圳?」我說不是, 我是香港來的。他充滿懷疑, 問我香港人為甚麼不坐臥鋪, 我便說: 「到時候我坐了硬臥, 人家又問我香港人為甚麼不坐軟臥, 坐軟臥又問為甚麼不坐飛機, 坐飛機就叫我去坐直升機或者太空船了!」

這輛車坐得滿滿的, 擠得不得了, 一些買不到座位票的人只能買站票, 人家走開了就借座位來坐一會。車上除了漢族, 當然也有維族, 有一名維族小子好像喝了些酒, 故意生事, 在通道上走過, 卻給一名漢族民女阻著了, 維族小子大叫: 「讓開! 你的屁股很大!」漢女不屑的說: 「討厭! 說話這麼難聽!」維族小子回頭怒瞪了她一眼, 漢女就詐看不見, 可能是嚇得不敢說話。

維族小子走了後, 田萬京就跟我說: 『維人都不行啊, 在九七年他們的口號是「回歸香港, 掉失新疆」! 只會搞分裂啊恩!』我問是不是所有維人都壞, 他就說: 「小部份好的也有啊嗯……」然後就花了很長時間跟我說維人怎麼笨, 他說: 「你看, 漢族說維語特別好啊嗯, 但維人說的漢語呢, 卻總是怪怪的啊嗯, 他們的腦袋跟豬一樣!」我問田萬京懂不懂維語, 他又說不懂, 那他怎麼知道漢人的維語說得好? 我在街上看到很多維人都懂漢語, 但懂得維語的漢人卻不知在哪裡! 而田萬京的普通話呢, 其實也是怪怪。

田萬京又說: 「以前公司派了幾個維族跟我們工作, 我們都不跟他們聊天!」(為甚麼?) 「語言不通嘛, 語言是最大的問題啊嗯!」(他說話總加上很多「啊嗯」。) 他又說: 「我們幾個漢族啊嗯, 就弄了些豬肉給那幾個維族吃, 他們不知道也就吃了, 我們在旁邊看……」(然後怎樣?) 「他們過了幾天, 好像明白是甚麼東西, 就不吃了。」他跟我解釋, 這些維人「很奇怪」, 不吃豬肉, 我說巴基斯坦人也不吃, 田萬京就說: 「啊? 巴基斯坦也不吃豬肉啊嗯? 他們是同一個國家? 同一個文字? 」我說是同一個宗教。田恍然大悟的說: 「對! 就是同一個宗教!」他又說以前有個漢女 買牛肉, 維人放了比較差的肉給她, 漢女不要, 維人就用刀砍死她, 現在110(公安)也配槍。田萬京只是不停的跟我說: 「維人不講道理, 風俗習慣都不一樣!」說實在的, 我覺得他好像也是不太講道理……

田又問我這次旅遊去過甚麼, 他說: 「哦? 去過阿富汗? 阿富汗跟巴基斯是同一個國家嗎?」

這一輛可以說是民工專列, 不是偏見, 但文化素質真是低了一點點。對面除了坐了那個重慶民工, 還坐了一對母女, 女孩玩不停, 把方便麵的湯倒在重慶人身上, 做媽媽的卻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 重慶人只是無奈的擦擦衣服而已, 他的脾氣可真好。

因為這輛車是普快, 停站也較多, 每次停站, 車務員總要把廁所門鎖上, 但廁所經常有人, 那名維族的車務員(她的普通話比田萬京的更正宗)總是很粗暴的拍打廁所門大叫: 「出來啊, 要鎖門!」但廁所裡的人卻好像還沒全面解放, 只是不出來, 車務員走了一圈, 看到裡面的人還在, 又再拍門大叫, 過了一會, 還未出來, 她就扯盡嗓子的叫道: 「出來啊! 你給我出來啊!! 出! 來! 啊!!」廁所裡的人終於出來, 尷尬得很。

後來車務員可能為了省事, 總是在停站前提前很多就把廁所門鎖了, 廁所本來已供不應求, 這樣一來輪廁所的人就更不知如何。我也想去廁所, 門也是早就鎖了, 旁邊一名大嬸跟我說: 「你試試用筷子吧, 剛才那個人也用筷子開了。」她借了筷子給我, 我把筷子截成三段, 插在門鎖位置(是一個三角起子), 居然真的打開了! 舒暢過後, 回到座位, 車務員又回來了, 她看到廁所門開了, 氣得不得了, 大叫: 「是誰? 是誰把廁所門打開?」一個民工居然說: 「是剛才一個戴帽子的人。」全車就只有我戴帽子, 車務員沖著我慢慢走過來, 重慶民工說: 「你快點把帽子脫下來, 她就認不出你。」我說她已經走過來, 我現在把帽子脫下就更顯眼, 假裝沒事更好。車務員走到我座位旁的通道, 看了我一會, 我不理她, 她可能看我不像民工, 也沒有跟我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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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機賊

2002年12月27日, 烏魯木齊, 夜宿新疆飯店 (Y18/床)

下午15:10才到烏魯木齊, 到車站附近的新疆飯店住下, 這是一所二星級的酒店, 但有些多人間, 環境還算不錯, 但廁所挺臭。

放下行李, 旅館的服務員知道我要去中山路, 就叫我小心點, 說那邊的小偷特別厲害。

烏魯木齊的東西好像比起喀什貴些, 外國的貨品也不夠喀什齊全, 甚麼土耳其朱古力, 烏茲果茶, 都找不到了, 反而多了些「口裡」的貨。口裡即是甘肅嘉峪關以內的地方, 相反詞是口外。

烏魯木齊好像比起喀什更冷, 我上網查一下, 原來這裡是零下十九度, 我突然覺得冷得連鼻子也要掉下來! 想找些吃的, 天氣這麼冷, 我想吃一個暖暖的熱湯牛筋麵, 去了一個回民餐館, 但原來那個牛筋麵是冷麵! 吃得我牙關打震, 肚子不太舒服。

晚上在街上走一會, 忽然有兩個維族小子打開我外套上的袋子, 想偷我照相機! 我發現後大叫一聲, 那個小子只是回頭慢慢走, 邊走邊搔頭, 像是沒甚麼事。剛好附近有兩個公安打扮的人, 我問他: 「你們是不是公安?」中國公安的制服跟保安差不多, 有時很難辨別。他不耐煩的說: 「怎麼了? 你是哪裡的?」我便說: 「怎麼了? 我是香港的, 有人要偷我東西!」他們只是輕描淡寫的說: 「那你自己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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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劉嘉玲

2002年12月28-29日, 烏魯木齊->北京, 夜宿火車上

火車在11:44往北京出發, 這輛是特快車, 我仍是買硬座票(Y300), 不過比起上次坐的車真是好了很多, 車廂光線也較充足, 每個座位後也有椅子套, 更有窗簾布, 開水器不是燒煤, 而是用電的, 熱水供應也較充足(我是說「較」充足)。最厲害還是那個暖氣系統, 不單「暖」, 更是熱, 車廂裡經常「哎」聲不絕, 都是被燙得大叫。我把暖氣的功能發揮到了極點, 在鐵飯盒裡放些巴國買的車打芝士, 再加上一些肉腸, 用暖氣去蒸幾個小時, 一打開蓋就香噴噴的, 後來又把二鍋頭, 蜂蜜和蘋果切片放在一起蒸, 再打開蓋時, 全車人已擁過來看熱鬧。

這次與我同車的人, 跟上次有點不同, 民工是坐另一班慢車去北京(要轉車), 至於這次坐特快硬座的, 都是比較有錢的小個體老闆。旁邊坐了兩個石家莊的人, 搞摩托生意, 他們說在新疆做生意好, 因為新疆人最好騙, 尤其是哈薩克人。對面坐了一個搞衣服生意的天津人, 他一說到維族就大罵: 「人渣, 民族敗類!」(石家莊人一聽就附和說: 「牲口嘛! 哈哈!」), 天津人繼續批評維人: 『他們這些人, 連宗教也奇怪, 不尊重自己的宗教! 把豬肉叫大肉, 「大」就是尊重的意思嘛, 他們說: 「豬是祖先, 所以才不吃。」但我跟維人聊天, 問他們為甚麼不吃豬肉, 他們卻居然說豬肉臭, 那豈不是說自己的祖先臭!』(全錯!)

以上只是第一個謬論, 還有別的, 例如提到早前的齋戒月, 坐在旁的那個石家莊小子說: 「我想齋戒月要死很多人!」他以為「齋戒一個月」, 即一個月內甚麼也不吃! 這時天津人就出來解釋一番, 說日出日落之間才不吃飯, 其他時間沒事。這次他解釋對了, 卻聽他說: 「其實齋戒月也有科學作用, 不吃東西, 可以排毒嘛, 但這些維人, 不吃東西不是為了排毒, 只是因為宗教的原因!」他說到「為宗教原因」時滿口鄙視。只聽他繼續說: 「我們那邊也有幾個維族的女人當翻譯, 她們齋戒月也吃東西, 我們開發了她們嘛!」然後又說: 「那個甚麼聖誕節, 就是維人過完齋戒月以後慶祝, 像中國人過年一樣!」

我真的不敢相信, 這個天津人看來也算是挺有文化, 在新疆待了幾年, 卻居然可以把最簡單的穆斯林傳統習俗也搞得一塌糊塗! 同坐的其他漢人更是這時聽天津人的「講座」, 才知道維人有這些習慣, 人人大讚天津人博學, 讓他們大開眼界!

硬座的車廂有個好處, 晚上不關燈, 整天可以聊天或看書。12月29日的淩晨, 車務員突然手中拿著一個水煲, 邊走邊大叫: 「清水到了, 清水到了!」我以為她要拿水給我們, 原來只是到達清水站。

我坐著睡了, 卻給後座的人吵醒。原來坐我後面那幾個邯鄲人賭錢, 被便衣公安抓個正著, 要拉去處理。其中一名犯人是女人, 她那個還在襁褓的孩子嚇得哭, 女人想放下孩子, 孩子卻哭得難分難解。那名胖胖的交通警察不耐煩的說: 「快一點!」孩子的爸爸過去把孩子抱起, 全車人卻已被吵醒, 車務員見小孩哭得厲害, 拿了餅乾給小孩, 逗他不要再哭。那時已是淩晨兩三點, 爸爸卻立刻給朋友打電話: 「喂, 我的女人出了事, 你在鐵路局有沒有熟人?」不過說時遲, 那時快, 幾個賭錢的人很快就回來, 每個人給罰了兩百塊了事。

長途車還有一個好處, 就是可以讓慢熱的人相處久一些, 增進感情。第二天起床後, 雖然腿酸酸, 但比昨天更好玩, 我對面另外坐了兩名十來歲的邯鄲兄弟, 在烏魯木齊搞五金生意, 不過哥哥的褲鏈總是打開, 好像壞了, 昨天人家不好意思問, 今天熟了就要取笑, 他卻說: 「這樣才涼快嘛! 熱死我!」聽得我們大笑, 不過車上的暖氣真的越來越熱。我後面又坐了一對夫婦, 不知為了甚麼吵架, 老婆吵得生氣, 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擲發洩, 老公就要打老婆, 一部份乘客勸說: 「哎! 男子漢嘛……」另一部份則立刻把地上的行李拿起來, 車務員無奈的拿著地把來清潔。這個車廂較之前 的民工專列乾淨很多, 有些人為了隆重其事(坐特快嘛), 更穿起西服打領帶! 所謂「床頭打架床尾和」, 剛才吵架的夫婦, 晚上時老公拿了一些東西給老婆吃, 老婆先是不理, 只顧抱著小孩, 小孩要吃奶, 母親就掀起衣服露出乳房給他吃, 後來夫婦倆就沒事了。

晚上有一件爆笑的事。我見車廂氣氛如此融恰, 正想拍個照片做紀念, 卻有一名推餐車的車務員經過, 連她也拍了進去。她走過來問: 「你是不是拍了我?」我在車上玩得太高興, 以為她跟我說笑而已, 便說是, 她卻越說越認真: 「你拍我照有沒有問過我同意? 你懂不懂肖像權?」她的樣子很醜, 加上這幾句話更顯噁心, 我真後悔給她拍了照。我看她說得凶, 便說: 「拍了又怎麼樣? 你有沒有去過北京?」她說沒有, 我說: 「那麼你有機會了, 這個火車就是去北京! 我去到天安門拍照, 要不要問一下全個廣場的人, 得到他們每個人同意才可以拍照? 這裡是公眾場所!」她只是重覆說: 「你拍了我的照片, 就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權!」然後她說: 「你跟我去見交警!」我也不怕, 反而覺得挺好玩, 臨離開車廂前我大叫了一聲: 「好吧, 我去! 你以為你是劉嘉玲?!」

全車人哈一聲大笑, 推車員的臉色更難看。她帶我去到餐車, 對交通警叫了一聲: 「你過一過來。」但交警正在吃飯, 不耐煩的問: 「甚麼事啊?」推車員再叫一聲: 「你先過來啊!」交警沒辦法, 過來問怎樣, 我便搶著說: 「這個人以為自己是劉嘉玲, 所以叫我過來找你!」餐車的人又爆笑一聲, 推車員把我交給警察後就趕著走了, 可能覺得太尷尬。交警了解事件後, 也不知可以拿我怎樣, 只好說: 「你下次拍照最好先問一下人, 沒事了, 回去吧!」

我回到車廂, 乘客很興奮的問: 「喂, 剛才怎麼樣了? 有沒有罰你款?」我說沒事, 不過車廂有點悶, 車上的人都愛事故, 有人就扮我叫著: 「你以為你是劉嘉玲啊?」全車人又大笑。之前提到那對吵架夫婦的孩子很可愛, 我要給他拍個照片, 孩子爸爸笑著說: 「嘩, 你要給我拍照? 你以為我的孩子是劉德華啊?」

過了一會, 突然聽到有推餐車的聲音, 剛才那個女人又再經過, 我立刻站在椅子上大叫: 「嘩, 大家歡迎──劉嘉玲!」玲玲詐看不見, 匆匆走過, 之後她好像下班, 再沒有出現。

車廂中還有一個七歲的北京小孩, 不停跟我說那隻藍貓怎樣怎樣(國產的動畫片), 我問它會不會飛, 小孩又認真的跟我說不會。後來又要我教他玩摺紙, 摺到我很累想睡覺,小孩卻說不行, 他說: 「哥哥, 你再給我摺一個龍船才睡覺吧!」我也不會摺龍船啊! 他的爺爺說, 小孩的父母在烏魯木齊工作, 親子相隔兩地, 只好由爺爺來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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