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超級幹事

2002年12月17日, 伊斯蘭堡->Gilgit, 夜宿公車上

早上九時多, 又去找家鄉雞拉鋸, 他當然只是帶我遊花園。他說要出去走走, 我反正也沒甚麼做, 就坐他的車子去兜兜風。他去買了些曲奇餅, 又去了朋友家, 朋友是律師, 家鄉雞說要找他的律師朋友問問 意見。我在車子等了一會, 他走出來說: 「我剛才問過律師朋友, 他說法例寫得很清楚, 如果物主不小心, 沒有恰當保管自己財物, 人人可以拿, 沒有違法。我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 他說你應該在寄存行李前到法院報到一次, 證明你真的擁有這些東西。」他前一段說得本來還有一點道理, 之後卻越說越瘋, 果然是被我這次被盜事件嚇得發了神經。

之後回去旅館, 等到十二時或一時, 有幾個人來開會, 來到談笑生風, 根本不像在談我的事, 我問家鄉雞: 「他們是青年旅館的幹事嗎?」家鄉雞說: 「不是啊, 他們是超級幹事!」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在場的人卻笑得哈哈聲。我可真的沒有心情, 我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又是一直等著, 期間他們不停問我打算怎樣回去, 又問我家中有多少兄弟姊妹, 父母做甚麼等等。我的心真的越等越焦急, 我昨天我打了電話去Peshawar, 約了Soeren今天三時去Rawalpindi的家鄉雞等(是真的那個家鄉雞餐廳), 現在已經下午二時, 我看著時鐘,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 他們還只是說說笑, 說些家常便話!

他們說: 「你沒有錢, 應該先打電話去找你的大使館嘛!」我說好啊, 打就打吧, 反正我肯定中國大使館那個集團的人, 絕對不會幫我, 但為了滿足家鄉雞等超級幹事的心願, 我也打了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人用Urdu語跟我說話, 我便用英文說想找個中國人, 那個人用英文說: 「Yes!」我便等, 等他找個中國人來, 過了一會, 他又說: 「Yes!」我便又說一次, 想找個中國人來談, 使館職員又用英語問我: 「你是中國人嗎?」我說是啊, 他仍是用英文說: 「甚麼事?」語氣已極不耐煩。我又要再說: 「我要找個中國 人啊!」他才忽然用中 文說: 「說吧!!!!!」語氣卻是幾乎氣瘋!

我用中文解釋了我的情況, 他們立刻說: 「那, 不行! 我們幫不了!」這樣說正合我意, 如果他說可以幫我, 那可真要夠麻煩。我把電話轉給家鄉雞, 他們用Urdu語說了一會, 家鄉雞放下電話, 說: 「你看, 你自己國家的人都不幫你, 你卻要我們幫你!」然後呢, 他又跟超級幹事聊天。我見他們聊得高興, 不好打擾, 於是就傳紙條給他, 寫著: 「快一點啊, 我沒時間……可蘭經叫穆斯林要幫助客人, 你們要幫我啊!」

等到三時多, 他們終於決定, 給我PRs8000(HK$1075), 他們六人, 每個人拿一兩千盧比給我, 雖然我還是虧了些錢, 但事件總算解決了。其實家鄉雞也算是挺好人, 他說: 「如果我在中國掉了錢, 肯定沒有人這樣幫我!」他也可真是挺了解中國人呢! 他後來又說: 「但是你又說穆斯林要幫客人……」說完他忍不著笑。

拿了錢立刻走, 坐車過去Rawalpindi的家鄉雞, 到達時已是四時多, 遲了一個多小時, Soeren已經走了。我約他的時候說, 因為我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拿回錢, 如果遲到, 就當我不來吧。只好自己一個人, 坐車去了Pir Vaudai公車站坐NATCO公營車去Gilgit, 剛好有輛車是五點出發。

上了車, 要離開伊斯蘭堡, 一點眷戀也沒有, 只覺鬆了一口氣, 車上的人不多, 我躺在車上, 想著快要離開巴基斯坦, 快要去中國, 去中國要做甚麼? 竟想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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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城

2002年12月18日, Gilgit->Karimabad, 夜宿 Kusho Sun Guesthouse (PRs50/床)

早上八點到達Gilgit, 想在離開巴基斯坦前先買些東西, 買雙新鞋子, 買些乾果之類, 但這時太早, 店還未開, 我去了Madina Hotel坐一會, 只有一名加拿大女人, 現在北部地區的天氣轉冷, 幾乎再沒有旅客來。坐了一會, 鞋店還未開, 也就算了。本來想去喀什辦事處找賈幸福聊天, 他們卻搬了家, 我不想在這裡多呆片刻, 立刻坐車去Karimabad, 還是住在Khusho Sun Guesthouse, 現在只有一名日本人住, 他好像剛從中國過來。

Karimabad沒有想像的冷, 山上雖然積了雪, 但天氣不好, 白濛濛的, 看來也不太漂亮。原來沒有了旅客的Karimabad, 人是這麼少, 我走去Haider Inn看看, 一個人也沒有, 所有房間都空著, 冷冷清清, 天上密密是雲, 不見陽光, 整個小鎮, 像死城一樣! 之前在這裡認識了一名日本女子, 名叫香織, 她發電郵給我說, 她在喀什, 預計今天會到達Karimabad, 我去旅館找她, 卻還未到, 挺失望。

夏天時因為山上冰川把污泥都沖下來, Karimabad的水都是黑色, 我打開自來水, 現在的水卻是透明, 我以為政府把問題弄好, 加了過濾器之類, Khusho Sun卻說, 冬天都是這樣。

吃過飯後, 晚上的Karimabad更見死寂, 而且發電廠壞了, 已經停電十天, 還要六天才有電……晚上的氣溫, 一下子降到零下, 在這裡卻沒有暖氣的設備, 我躲在被子裡, 冷得厲害, 蓋了幾張被子, 但被子太重, 把我壓得要窒息, 把被子踢開, 用圍巾包著頭睡, 卻又阻礙呼吸, 高原空氣稀薄, 蓋一會也覺得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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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祖國懷抱

2002年12月19日, Karimabad->Sust->中國新疆塔什庫爾干, 夜宿海關對面的某旅館 (Y15/床)

今天特別早起, 想坐第一班車去Sust口岸。我站在馬路上等著, 等到八時, 有些Suzuki送女生上學, 我卻不能坐, 男女授授不親……一直等到8:45才有車去Alliabad, 又再到了十時才有車去Sust, 兩個小時後到達口岸。從Sust每天有一班車去中國, 但已經在一小時前發車, 出入境管理處的人叫我今天去買票, 明天才去中國。他們又說, 織香昨天在這裡住了一個晚上, 今早去了Karimabad, 像拍電影, 我們的車子向著相反的方向, 擦身而過……

現在才是十二點, 要我在這裡待一天, 實在覺得難受, 我真的很想快一點離開巴基斯坦, 想快一點回去中國, 想吃中國菜, 想聊中國話。在這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鬱悶, 我不要在這裡多待! 我想, 肯定有中國的車子回去, 去到停泊車子的地方, 管理人員說, 今天下午二時有一輛貨車回去中國, 但他又補充說, 規定不可以讓人坐便車。

我回去出入境管理站, 關員叫我今天和他們住, 但我卻說要今天走, 想坐便車走, 他們說: 「現在不可以坐便車了, 中國跟巴基斯坦簽訂了協議, 去中國一定要坐中國車, 去巴國就坐巴基斯坦的巴士, 外國旅客不可以坐便車。」我想, 我不是「外國」啊, 我回去自己的國家嘛, 關員卻只說不行。我問怎樣才行, 他們說: 「你找我的領導才行。」

找領導! 對了, 找領導! 幾個月以前, 我在Gilgit延長簽證時, 認識了北部區行政長官, 友善的Ejaz Ahmed Khan, 他跟我說: 「你以後出了甚麼問題, 找我就行!」我就去打電話給他, 他居然還記得我, 聽到我的情況後, 他說沒問題, 然後打電話給Sust口岸出入境管理處的最高領導Yaqoob Ali。我走到Yaqoob Ali的房間, 他才剛剛放下電話, 躺在床上吃飯, 房間暖和得很, 他說: 「外邊好冷啊, 我躺在這裡更方便!」做高級的好處就是這樣。

他跟我說: 「不用擔心, 可以今天坐車走。」然後就叫我拿行李去清關, 然而關員卻沒有收到甚麼通知, 海關裡的一名關員說: 「不可以這樣, 巴基斯坦和中國有協議, 不可以讓你打便車。」我說出入境處的最高領導已點頭批準, 他卻說: 「海關跟出入境處是分開的, 我才是這裡的最高領!」

怎麼搞的?

這個海關「最高領導」又說: 「你如果要坐便車, 先要找NATCO公營車公司的經理寫一份同意書。」我突然想起家鄉雞上校所說的話: 「遇到甚麼事, 要找最高領導。」於是, 我又回去Yaqoob Ali的房間, 跟他說了情況, 他聽了挺生氣, 立刻給我打了電話, 罵了幾句, 轉過頭向我和善的說: 「已經沒問題, 你可以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 但還是要先把行李清關, 關員挺仔細的檢查一次, 然後他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你的司機呢?」他說一定要找到司機, 才會在我的護照上蓋章, 才會讓我離開巴基斯坦。

但是我沒有司機啊!

剛才停泊處的管理員說, 下午二時有一輛貨車回去中國, 現在已一時多, 我抓緊時間, 去找司機來。一進去停泊處, 就看到一名中國人, 肯定是司機, 我上氣不接下氣, 喘著跟他說: 「你是回去中國嗎?可以帶我回去嗎?」他想不到這裡有個中國人來找便車, 有點愕然, 之後才定過神說: 「我沒問題啊, 但是中國跟巴基斯坦有協議……」我說: 「我已經打了電話給北部區的最高領導, 他又打電話給了蘇斯特(Sust)的最高領導, 他們給了我特別通融……」中國司機聽到後, 忍不住笑了笑, 可能他想不到有人為了坐便車, 會打電話給這麼多人。

這名司機名叫西寧, 他便和我到出入境辦事處走一走, 辦好了手續, 14:50, 我們便出發了。

坐上他那樸實的東風貨車, 我真的想大叫一聲, 真的想大叫一聲, 真的想大聲喊出來! 我太興奮了! 真正的國界, 在幾十公里後, 車向上爬, 海拔越來越高, 滿天飛雪, 天雲密佈, 看不見風景, 我的心情卻熱熾熾的, 到了國界碑, 我和西寧下車, 拍了照片做紀念, 以後還有一個告示, 叫人「往左駛」, 中國跟巴國的行車線不一樣, 西寧把車轉往右線, 我們就正式回到祖國的懷抱! 這個時候, 我還立刻唱起國歌。

在香港時我也沒想過自己是這麼愛國!

西寧的祖籍在安徽, 父母來了新疆搞開發, 他也是在這裡出生, 而他現在的家在烏魯木齊, 我問他的老婆是不是維吾爾族人, 他說不可能, 他說維人跟漢族很少通婚。我問他懂不懂說維語, 他說: 「漢語還是挺厲害的, 我們在新疆住, 不學維語也可以, 但維人不學漢語, 卻連工作也不容易找呢! 」

我的心情太好, 也沒有心情去想當中的民族問題了。

晚上20:30, 即北京時間23:30, 我們終於到達了塔什庫爾干, 不過中國海關在北京時間七時休息, 西寧的車不能通關, 只能停泊在海關後的停車場, 我和他住在海關對面的一個小旅館, 店裡的服務員, 全都是維族女子, 我有多久沒看過女人工作呢? 維族女子眼睛大大的, 樣子看起來有點像甄妮, 巴基斯坦人肯定看得心曠神怡!

吃過飯以後, 看了一會電視, 我們便去睡覺。房間裡有暖氣, 睡得特別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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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烈擁護

2002年12月20日, 塔什庫爾干->喀什, 夜宿色滿賓館309號房 (Y20/雙人間裡的一張床)

中國海關雖然說是11:30辦工, 但到了一時才正式辦手續, 入境關卡放了強勁暖氣, 燻得門口的那些塑料門簾也有一股焦味。我拿著行李在海關外等著, 關員見我是中國人, 只叫我站在旁邊等, 但那些巴人就可憐了, 那名中國公安小子(看來才十幾歲)踢一踢他們的行李, 大罵一聲: 「不要把東西放這裡!」多恐怖! 相對起來, 巴基斯坦人對中國人真的不錯。

又等了一會, 才檢查文件。關員拿著我的特區護照及回鄉證, 搞來搞去, 另一關員又走過來好奇的拿起我的證件看, 他說: 「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如是者, 我花了十多分鐘才能過關。

13:40離開塔什庫爾干, 同行的還有西寧的另一名司機朋友, 他說的中文好像一團雲, 我不能把每個音節分出來, 他又特別喜歡問我問題,「香港如何如何」之類, 聽得我很費勁。今天的天氣還是不好, 西寧跟我說: 「你真是運氣不好, 經過了世界最大的冰川也看不見!」我卻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啊!

晚上六點多, 終於到了喀什, 西寧卻搞不清怎麼去貨車站。在市內兜來兜去, 終於到了三運司招待所, 他們把車子停在這裡, 拿貨以後就去烏魯木齊。在這裡我就跟西寧道別, 這次真的很感謝他!

當時我還是穿著巴基斯坦的衣服, 車站的一名大嬸問我: 「你是中國人嗎?」我說是, 她叫我住在這個旅館, 但我卻想去色滿賓館, 她說不太遠, 叫我隨她走, 帶我去坐公車。我們邊走邊聊, 她又說: 「你出去這麼久, 不如今天來我家吃個飯, 來玩一玩兒, 然後才去旅館, 好不好?」哦? 我不在中國才一年, 中國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熱情? 我便說好。

這名大嬸名叫龔建榮, 就是在剛才的三運司工作。到了她家吃飯, 她的女兒才上高中, 吃完飯就趕出去了, 我和龔建榮聊天, 又是聊到香港, 聊到政治。她說: 「我知道你是從香港來, 特別激動, 那個時候香港回歸, 我也睡不著呢……你回歸那天在做甚麼?」我見她這麼激動, 不好意思的說: 「那天我在睡覺……」她聽到就覺得沒意思, 問我: 「那香港人一般覺得應不應該回歸?」我說當然應該啊應該啊應該啊……我告訴她, 我這一年不在中國, 總是很想念祖國, 昨天坐西寧的車回來, 進到中國邊境時還忍不住唱國歌。她聽了後才比較滿意。她繼續說: 「董建華在香港也算是挺受歡迎吧……」我說不是, 她質問我: 「但是當初董建華不是香港人選出來的嘛?」於是我又要把特首的選舉委員會之類的都跟她解釋一次, 她聽罷感嘆的說: 「我們其實也沒有想太多政治的, 我們在黨裡, 上面說了甚麼, 我們都是熱烈擁護的。」

咦? 她好像是共產黨!

我們聊天的時候, 龔的丈夫只是看電視, 對政治不太感興趣吧? 龔建榮跟西寧一樣, 都是第二代漢人, 她說: 「當初新疆很窮, 我們的父母就被國家派到這邊開發, 現在你看, 環境多好啊!」喀什真的比起巴基斯坦繁榮得多。我問她漢人與維人的關係如何, 她說: 「哦! 好得很啊! 」然後指著她丈夫說: 「她哥哥……」(我以為她說她丈夫哥哥的老婆是維人), 她續道: 「她哥哥的同事也是維人啊!」我問她漢維通婚常有嗎, 她又說: 「有啊, 當然有, 但不多。」

聊到這裡, 我就坐的士去色滿賓館, 龔建榮多次提醒我: 「坐的士去色滿賓館只用五塊錢, 不要多付啊!」我問她這裡的司機是不是不老實, 她卻說: 「對漢人一般都很老實, 但有時候就騙老巴, 你穿這種衣服, 人家還以為你是巴基斯坦人啊, 你也是的, 中國人怎麼穿這種衣服?」我說覺得這種衣服既舒服又輕便, 她卻說: 「不是嘛! 你以後不要再穿這種衣服了, 看著讓人難受, 讓人看起來不舒服! 你去市場買東西, 人家看你穿這種東西, 肯定要多收你的錢啊!」

我在巴基斯坦還買了兩套這種衣服(Shalwar Kameez), 不能穿嗎? 沒這麼嚴重吧……

(小後記: 2003年3月, 我在麗江古城, 居然收到西寧愛人盧平的電話, 她說想我寄一些西寧的照片給她。原來西寧在2月份發生了交通事故, 不幸喪生, 她在西寧的遺物中找到我的網站地址, 又看到旅館的電話, 就打過來找我。我跟西寧雖然只是萍水相逢, 但收到這個消息, 也很震驚難過。我把照片洗出來, 看到照片中的西寧, 又再一次想起他那份親切的笑容。那天我們經過中巴邊界, 西寧叫我下車拍個照做紀念, 拍了後我便跟他說: 「我也給你拍個照片吧!」他有點不好意思, 說不用, 我便說: 「拍吧, 拍了以後可以給你的家人看。」他說: 「也好吧!」我想他出差沒有拍過照片, 可能也想給家人看看他工作的情況吧。我拍他的照片時, 太陽已下山, 我從照相機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把照片洗出來後, 才知道西寧當時站在中國國界碑旁, 頭輕輕仰起, 表情挺嚴肅, 眼睛也沒有看鏡頭, 而是帶點傲氣的看著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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