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祖國懷抱
2002年12月19日, Karimabad->Sust->中國新疆塔什庫爾干, 夜宿海關對面的某旅館 (Y15/床)
今天特別早起, 想坐第一班車去Sust口岸。我站在馬路上等著, 等到八時, 有些Suzuki送女生上學, 我卻不能坐, 男女授授不親……一直等到8:45才有車去Alliabad, 又再到了十時才有車去Sust, 兩個小時後到達口岸。從Sust每天有一班車去中國, 但已經在一小時前發車, 出入境管理處的人叫我今天去買票, 明天才去中國。他們又說, 織香昨天在這裡住了一個晚上, 今早去了Karimabad, 像拍電影, 我們的車子向著相反的方向, 擦身而過……
現在才是十二點, 要我在這裡待一天, 實在覺得難受, 我真的很想快一點離開巴基斯坦, 想快一點回去中國, 想吃中國菜, 想聊中國話。在這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鬱悶, 我不要在這裡多待! 我想, 肯定有中國的車子回去, 去到停泊車子的地方, 管理人員說, 今天下午二時有一輛貨車回去中國, 但他又補充說, 規定不可以讓人坐便車。
我回去出入境管理站, 關員叫我今天和他們住, 但我卻說要今天走, 想坐便車走, 他們說: 「現在不可以坐便車了, 中國跟巴基斯坦簽訂了協議, 去中國一定要坐中國車, 去巴國就坐巴基斯坦的巴士, 外國旅客不可以坐便車。」我想, 我不是「外國」啊, 我回去自己的國家嘛, 關員卻只說不行。我問怎樣才行, 他們說: 「你找我的領導才行。」
找領導! 對了, 找領導! 幾個月以前, 我在Gilgit延長簽證時, 認識了北部區行政長官, 友善的Ejaz Ahmed Khan, 他跟我說: 「你以後出了甚麼問題, 找我就行!」我就去打電話給他, 他居然還記得我, 聽到我的情況後, 他說沒問題, 然後打電話給Sust口岸出入境管理處的最高領導Yaqoob Ali。我走到Yaqoob Ali的房間, 他才剛剛放下電話, 躺在床上吃飯, 房間暖和得很, 他說: 「外邊好冷啊, 我躺在這裡更方便!」做高級的好處就是這樣。
他跟我說: 「不用擔心, 可以今天坐車走。」然後就叫我拿行李去清關, 然而關員卻沒有收到甚麼通知, 海關裡的一名關員說: 「不可以這樣, 巴基斯坦和中國有協議, 不可以讓你打便車。」我說出入境處的最高領導已點頭批準, 他卻說: 「海關跟出入境處是分開的, 我才是這裡的最高領!」
怎麼搞的?
這個海關「最高領導」又說: 「你如果要坐便車, 先要找NATCO公營車公司的經理寫一份同意書。」我突然想起家鄉雞上校所說的話: 「遇到甚麼事, 要找最高領導。」於是, 我又回去Yaqoob Ali的房間, 跟他說了情況, 他聽了挺生氣, 立刻給我打了電話, 罵了幾句, 轉過頭向我和善的說: 「已經沒問題, 你可以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 但還是要先把行李清關, 關員挺仔細的檢查一次, 然後他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你的司機呢?」他說一定要找到司機, 才會在我的護照上蓋章, 才會讓我離開巴基斯坦。
但是我沒有司機啊!
剛才停泊處的管理員說, 下午二時有一輛貨車回去中國, 現在已一時多, 我抓緊時間, 去找司機來。一進去停泊處, 就看到一名中國人, 肯定是司機, 我上氣不接下氣, 喘著跟他說: 「你是回去中國嗎?可以帶我回去嗎?」他想不到這裡有個中國人來找便車, 有點愕然, 之後才定過神說: 「我沒問題啊, 但是中國跟巴基斯坦有協議……」我說: 「我已經打了電話給北部區的最高領導, 他又打電話給了蘇斯特(Sust)的最高領導, 他們給了我特別通融……」中國司機聽到後, 忍不住笑了笑, 可能他想不到有人為了坐便車, 會打電話給這麼多人。
這名司機名叫西寧, 他便和我到出入境辦事處走一走, 辦好了手續, 14:50, 我們便出發了。
坐上他那樸實的東風貨車, 我真的想大叫一聲, 真的想大叫一聲, 真的想大聲喊出來! 我太興奮了! 真正的國界, 在幾十公里後, 車向上爬, 海拔越來越高, 滿天飛雪, 天雲密佈, 看不見風景, 我的心情卻熱熾熾的, 到了國界碑, 我和西寧下車, 拍了照片做紀念, 以後還有一個告示, 叫人「往左駛」, 中國跟巴國的行車線不一樣, 西寧把車轉往右線, 我們就正式回到祖國的懷抱! 這個時候, 我還立刻唱起國歌。
在香港時我也沒想過自己是這麼愛國!
西寧的祖籍在安徽, 父母來了新疆搞開發, 他也是在這裡出生, 而他現在的家在烏魯木齊, 我問他的老婆是不是維吾爾族人, 他說不可能, 他說維人跟漢族很少通婚。我問他懂不懂說維語, 他說: 「漢語還是挺厲害的, 我們在新疆住, 不學維語也可以, 但維人不學漢語, 卻連工作也不容易找呢! 」
我的心情太好, 也沒有心情去想當中的民族問題了。
晚上20:30, 即北京時間23:30, 我們終於到達了塔什庫爾干, 不過中國海關在北京時間七時休息, 西寧的車不能通關, 只能停泊在海關後的停車場, 我和他住在海關對面的一個小旅館, 店裡的服務員, 全都是維族女子, 我有多久沒看過女人工作呢? 維族女子眼睛大大的, 樣子看起來有點像甄妮, 巴基斯坦人肯定看得心曠神怡!
吃過飯以後, 看了一會電視, 我們便去睡覺。房間裡有暖氣, 睡得特別舒服。
[top]
熱烈擁護
2002年12月20日, 塔什庫爾干->喀什, 夜宿色滿賓館309號房 (Y20/雙人間裡的一張床)
中國海關雖然說是11:30辦工, 但到了一時才正式辦手續, 入境關卡放了強勁暖氣, 燻得門口的那些塑料門簾也有一股焦味。我拿著行李在海關外等著, 關員見我是中國人, 只叫我站在旁邊等, 但那些巴人就可憐了, 那名中國公安小子(看來才十幾歲)踢一踢他們的行李, 大罵一聲: 「不要把東西放這裡!」多恐怖! 相對起來, 巴基斯坦人對中國人真的不錯。
又等了一會, 才檢查文件。關員拿著我的特區護照及回鄉證, 搞來搞去, 另一關員又走過來好奇的拿起我的證件看, 他說: 「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如是者, 我花了十多分鐘才能過關。
13:40離開塔什庫爾干, 同行的還有西寧的另一名司機朋友, 他說的中文好像一團雲, 我不能把每個音節分出來, 他又特別喜歡問我問題,「香港如何如何」之類, 聽得我很費勁。今天的天氣還是不好, 西寧跟我說: 「你真是運氣不好, 經過了世界最大的冰川也看不見!」我卻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啊!
晚上六點多, 終於到了喀什, 西寧卻搞不清怎麼去貨車站。在市內兜來兜去, 終於到了三運司招待所, 他們把車子停在這裡, 拿貨以後就去烏魯木齊。在這裡我就跟西寧道別, 這次真的很感謝他!
當時我還是穿著巴基斯坦的衣服, 車站的一名大嬸問我: 「你是中國人嗎?」我說是, 她叫我住在這個旅館, 但我卻想去色滿賓館, 她說不太遠, 叫我隨她走, 帶我去坐公車。我們邊走邊聊, 她又說: 「你出去這麼久, 不如今天來我家吃個飯, 來玩一玩兒, 然後才去旅館, 好不好?」哦? 我不在中國才一年, 中國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熱情? 我便說好。
這名大嬸名叫龔建榮, 就是在剛才的三運司工作。到了她家吃飯, 她的女兒才上高中, 吃完飯就趕出去了, 我和龔建榮聊天, 又是聊到香港, 聊到政治。她說: 「我知道你是從香港來, 特別激動, 那個時候香港回歸, 我也睡不著呢……你回歸那天在做甚麼?」我見她這麼激動, 不好意思的說: 「那天我在睡覺……」她聽到就覺得沒意思, 問我: 「那香港人一般覺得應不應該回歸?」我說當然應該啊應該啊應該啊……我告訴她, 我這一年不在中國, 總是很想念祖國, 昨天坐西寧的車回來, 進到中國邊境時還忍不住唱國歌。她聽了後才比較滿意。她繼續說: 「董建華在香港也算是挺受歡迎吧……」我說不是, 她質問我: 「但是當初董建華不是香港人選出來的嘛?」於是我又要把特首的選舉委員會之類的都跟她解釋一次, 她聽罷感嘆的說: 「我們其實也沒有想太多政治的, 我們在黨裡, 上面說了甚麼, 我們都是熱烈擁護的。」
咦? 她好像是共產黨!
我們聊天的時候, 龔的丈夫只是看電視, 對政治不太感興趣吧? 龔建榮跟西寧一樣, 都是第二代漢人, 她說: 「當初新疆很窮, 我們的父母就被國家派到這邊開發, 現在你看, 環境多好啊!」喀什真的比起巴基斯坦繁榮得多。我問她漢人與維人的關係如何, 她說: 「哦! 好得很啊! 」然後指著她丈夫說: 「她哥哥……」(我以為她說她丈夫哥哥的老婆是維人), 她續道: 「她哥哥的同事也是維人啊!」我問她漢維通婚常有嗎, 她又說: 「有啊, 當然有, 但不多。」
聊到這裡, 我就坐的士去色滿賓館, 龔建榮多次提醒我: 「坐的士去色滿賓館只用五塊錢, 不要多付啊!」我問她這裡的司機是不是不老實, 她卻說: 「對漢人一般都很老實, 但有時候就騙老巴, 你穿這種衣服, 人家還以為你是巴基斯坦人啊, 你也是的, 中國人怎麼穿這種衣服?」我說覺得這種衣服既舒服又輕便, 她卻說: 「不是嘛! 你以後不要再穿這種衣服了, 看著讓人難受, 讓人看起來不舒服! 你去市場買東西, 人家看你穿這種東西, 肯定要多收你的錢啊!」
我在巴基斯坦還買了兩套這種衣服(Shalwar Kameez), 不能穿嗎? 沒這麼嚴重吧……
(小後記: 2003年3月, 我在麗江古城, 居然收到西寧愛人盧平的電話, 她說想我寄一些西寧的照片給她。原來西寧在2月份發生了交通事故, 不幸喪生, 她在西寧的遺物中找到我的網站地址, 又看到旅館的電話, 就打過來找我。我跟西寧雖然只是萍水相逢, 但收到這個消息, 也很震驚難過。我把照片洗出來, 看到照片中的西寧, 又再一次想起他那份親切的笑容。那天我們經過中巴邊界, 西寧叫我下車拍個照做紀念, 拍了後我便跟他說: 「我也給你拍個照片吧!」他有點不好意思, 說不用, 我便說: 「拍吧, 拍了以後可以給你的家人看。」他說: 「也好吧!」我想他出差沒有拍過照片, 可能也想給家人看看他工作的情況吧。我拍他的照片時, 太陽已下山, 我從照相機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把照片洗出來後, 才知道西寧當時站在中國國界碑旁, 頭輕輕仰起, 表情挺嚴肅, 眼睛也沒有看鏡頭, 而是帶點傲氣的看著別的地方。)
[top]